我认识一个人,是吊梢眼,眼尾往上挑着,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从一条窄巷里斜斜地射出来,让人不由得站直了身子。
那时候我写东西,这人总能在里面找到错处,错别字、用词不当、逻辑跳脱,一处一处地挑出来。我心里就嘀咕,这人是不是针对我,怎么别人写的没见你这么上心,但也没法说什么,毕竟挑出来的确实都是毛病。
后来我就落下个毛病,再见到吊梢眼的人,不管认不认识,心里先紧了三分,总觉得这类人不好相处,较真、爱挑刺、带着一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。在地铁里碰到吊梢眼的我会下意识躲开目光,新认识的人里若有吊梢眼的,我说话都小心几分,那对微微上扬的眼尾在我脑子里成了一张标签,上面写着此人挑剔请勿靠近。
可这标签究竟是怎么贴上去的呢。回想起来,我这一路遇见的吊梢眼其实各不相同,有的人确实嘴利,有的人只是天生一副上扬的眼型,笑起来眼尾弯弯的,分明是亲切的。可我先入为主地认定他们“挑”,于是他们随口一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就都带着刺,这到底是他们的问题,还是我自己的滤镜。
人大概是需要标签的,世界太乱,面孔太多,我们总得找个法子快速归类,好让自己心里有底。吊梢眼、圆脸、高颧骨,都不过是些最省事的钩子,把无从捉摸的人性挂上去,看起来就整齐了。可这整齐是假的,被挂上去的人其实从没答应过要替我的预判负责。
后来和这人倒是处得还行,挑错这事儿也确实只是习惯使然,改不了,我呢也还是不喜欢被挑错,但我知道了,那和眼睛的形状没什么关系。
标签贴上去容易,撕下来难,难的是承认我所以为的“这类人”,不过是我自己心里那点不安,找了个看得见的形状,安了上去。